2003年10月30日的下午，28尺长的大帆船“中国1号”使用小型推进器驶出深圳南澳浪骑码头，缓缓地航向香港清水湾。为了节省时间和体力，船长决定使用引擎航行完全程40多海里的航线。所以船的主帆一直卷在横杆上，我也可以躺在甲板上晒着午后的太阳。蓝天映衬着修长笔直的桅杆在轻轻摇动，桅顶的风向标静静地指着东南，而风速计则时快时慢地旋转。船上每个人平静的外表下都有难以抑制兴奋。要知道，这可是能在中国帆船航海史上记一笔的——大陆地区第一艘竞赛大帆船第一次出海参加国际比赛。

 

　　航到半程，大家聊起了“中国1号”是一艘船龄近20年的“老船”。一个刚接船没几天的船员嘟囔道：“唉，老船。只有老人，没有老船。”而船长笑了笑，问我：“你猜这条桅杆是什么做的？”“是，应该是铝合金之类的金属吧？”“是碳纤维。‘中国1号’船龄虽长，可它是专门按照跑船赛设计制造的，二手还卖过500万港币呢。”“真的！？”“没错。看吧，赛完香港接着赛海南，‘中国1号’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提起航海和帆船，很多国人都会想起秦朝的徐福、明朝的郑和、海外的哥伦布和麦哲伦，库克船长也不可少。但是对于当代，似乎脑子里总是小帆板和万吨轮的形象，要么就是地球那一面的“美洲杯”帆船赛。也难怪，像“中国1号”这样需要多达12名船员齐力合作才能发挥出全部性能的大帆船在中国大陆至今还是独一份。我承认，自己身体里的血液都会有5000年黄土文明的味道，对于船长痴迷航海而形成的自信并不能完全了解。

 

　　舵手轻轻一拉舵杆，“中国1号”近30尺的船身呼地一下，紧裹着浮标转了过去。后面紧跟的大船完全没有机会从内侧超越，正在船首换帆的两个鬼佬惊得目瞪口呆，主帆操手也急忙收住帆角，让开航线。

 

　　10月31日早晨，初冬的香港照样沐浴在透过薄雾的阳光里。晚上是万圣节前夜，太空人杨利伟也要抵达港岛，但白天属于我们。在螺洲和南丫岛南海域，上下午各有一场3海里绕标场地帆船赛。

 

　　在起点，KELETTⅣ裁判船早就关闭了发动机，漂浮在黑色的1号浮标旁。临近10点钟，20多艘大帆船都已升起了主帆和前帆，在1号浮标附近往复游弋，转向时的操船口令此起彼伏。和在各种跑道上开始的速度赛相比，这场面似乎异常混乱。但这正是帆船赛的特异之处。一群升帆的大船是不容易停在原地列队的，而发令的时间是确定的。所以船长，通常也就是舵手要掐好表，根据当时风和水的方向、速度及时调整航向，力求让船以比较快的速度和有利的航向在发令的一瞬间通过起点。毋庸质疑，一次成功的出发就是一次船长的极品秀，可令船员振奋，让观者悦目。

 

　　于是，在10点的炮声响过之后，所有的船都先后驶过起点冲向2号浮标。在我的眼中，直径不到两米的浮标在3海里外根本就看不见。而领先者已经向着东面的大海抢风行驶。“中国1号”调整航向后速度也迅速超过了8.5海里，这在风力不大的情况下已经是很快的速度了。但是众人的心情并不轻松，由于筹备时间紧张，船上只有6名船员。在紧要关头，前帆的操纵机构又出了故障，这意味着“中国1号”将没有足够的人手操帆，而前帆的角度不佳使得船身角度不能太小，结果必须行驶更长的线路才能维持高速。

 

　　在帆船竞赛中，大的船身往往意味着更高的速度。JELIK、FREE FIRE等几条船员齐备的30尺以上大帆船占尽了风头，虽然最后计分时会按船身尺寸进行扣除或补偿，但首批到达折返点后立刻打开球型帆顺风畅快行驶，依然是每个人所期盼的。开了球型帆的大船已经迎面驶来，后面的船只则继续有条不紊地顶风折线行驶。

 

　　从远处看，两条选择不同航线的船，对航线和速度可能有不同的诉求，不到折返点跟前是不好确定谁领先的。所以当“中国1号”再次接近1号浮标时，一条外籍大船已经在外侧开帆加速，这样就可以在过标后迅速抢入内侧。而舵手轻轻一拉舵杆，“中国1号”近30尺的船身呼地一下，紧裹着浮标转了过去。后面紧跟的大船完全没有机会从内侧超越，正在船首换帆的两个鬼佬惊得目瞪口呆，主帆操手也急忙收住帆角，让开航线。我们已经换完帆的船员开心地笑了。

 

　　就这样，到下午比赛结束，“中国1号”靠着6名船员跑完了比赛，随着船队到深水湾下锚。旁边船上一个鬼佬在开心地大喊：“啤酒、淋浴！”我想，上岸以后确实应该去兰桂坊喝两杯。

 

　　庞辉亲自站在舵轮后面操舵，熟练地在起点游弋。当助手高声念颂的倒计时数到0，发令炮也同时响了，JELIK号正好通过起点，开始侧风航行。暂时没有工作的船员都迅速跑到上风的船舷向外坐好，JELIK号开始侧着船身飞驰。

 

　　11月1日早晨，依然从深水湾到螺洲南海域进行场地赛。在深水湾锚地，几乎是来自世界各地的船员开始了出航前的准备工作。一时闲暇的我开始打量旁边一艘超过35尺的大船JELIK号，因为在昨天的比赛中它就是最显眼的一个。白色超大的船身两侧是英文船名和一只山猫的面孔，斜坡状的的船尾上则是中文名字“自立”，舵轮前和桅杆根部大量的仪表显示出这是一条新型帆船。那十几个来自本港的中国水手、皮肤略黑的菲律宾水手和高大的鬼佬在船上配合默契，实在是令人羡慕的一队。

 

　　看见我很眼馋地盯着JELIK，船长忍不住开始讲解：“这可是条好船，在澳洲帆船赛上拿过第2名。庞先生二手买过来还花了1000万港币呢！”“哇！这么厉害。那个庞先生是谁啊？怎么有那么多船员？”“哈，上‘中国1号’的人可不能不知道他。庞先生就是香港的钢铁大王庞辉，差不多全港的钢铁生意都让他们家做了，船多。就连‘中国1号’都是庞先生赠送给咱们帆船帆板运动协会的。那些船员，有些是庞先生的朋友过来一起玩海的，有些是专门请来开‘自立号’的。玩帆船，有人一掷千金，有人一分钱不花，还有的人成本职工作了。可是从老板到打工仔都是大海的朋友，得同舟共济才会赢。”

 

　　听了船长的话，忽然很想认识庞辉，他是个有钱的船老板？还是身手不凡的水手？这样想着居然就去问庞辉，而他很爽快地就答应让我上船了。“钢铁生意是家族的，我到去年就已经退休了。”庞先生说，“帆船、游艇不是用来炫耀的，我很喜欢上船的。孩子们都有自己的爱好，所以偶尔和太太一起出海就觉得特别好。‘中国1号’是条好船，赠送给帆船帆板协会是希望大陆地区也可以发展自己的大帆船航海。”

 

　　聊了一会儿，年近60岁的庞辉，亲自站到了舵轮后面操舵，看起来要年轻得多。硕大的JELIK号在他手中灵活地穿行在起点船队里。当助手高声念颂的倒计时数到0，发令炮也同时响了，JELIK号正好通过起点，开始侧风航行。暂时没有工作的船员都迅速跑到上风的船舷向外坐好，JELIK号开始侧着船身飞驰。庞辉没忘了叮嘱一句:“开始比赛了，你不可以随便走动了。小心后面两个滑轮打到脑袋。”

 

　　上岸后遇到了来接风的浪骑俱乐部经理谢柏毅先生，他盯着我问：“感觉怎么样？——I'm Sailing?”众人大笑，都觉得谢柏毅实在是个会说笑的人。可是谈到航海，连船长也未必有他知道的多。

 

　　虽然风力依然不大，但海面有涌浪。JELIK号巨大的玻璃钢船身在浪尖滑过时只是偶尔能感觉到些许震动，除此以外就再没有什么意外之处，上午的比赛很轻松地就获胜了。趁着中午休息，JELIK号又校正了一遍卫星仪表。而“中国1号”前帆的故障依然没有解除，只有退出比赛了。

 

　　如果说太大的风浪是对水手胆量技术的考验，那在下午几乎测不到风力的比赛中，经验和耐心就变得愈发重要。新的比赛线路在穿过螺洲岛和赤柱雷达站后，进入几乎无风的状态。JELIK的速度甚至降到4海里以下，好在领先第二名很多，都不用担心他们追上来。4个菲律宾水手跑到船首用手推着前帆，以使前帆维持一个较好的弧面，产生更多的拉力。这样，在风平浪静中，JELIK赢了两场比赛率先返航了。

 

　　可能因为赢得一点也不激动，大家都很平静。水手们都躺在甲板上休息，庞先生则继续操舵，和助手一起分析当天JELIK的表现。直到上岸后遇到了来接风的浪骑游艇会经理谢先生，气氛才又活跃起来。他盯着我问，“感觉怎么样？——I'm Sailing?”众人大笑，都觉得谢柏毅实在是个会说笑的人。可是谈到航海，连船长也未必有他知道的多。

 

　　实际上，从“中国1号”离开浪骑游艇会，到香港，到海南，从没有人见过谢先生踏上帆船半步。但是从技术、战术、船只性能到海事法规、活动策划、现场指挥，谢先生都表现出令人信服的博学和沉稳。他建成了大陆最好的游艇码头，以至于“中国1号”都要泊在浪骑并由他保养。而谢先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海纳百川。艇会只是一项投资，但做就做好，要有大海的胸怀。”一个船员悄悄告诉我：“其实谢先生最喜欢搞生物制药的开发了，还希望开个橄榄园。都和大海没关系，可是做起来就有个样儿。”

 

　　这其实是一次盛大的节日。参赛船只已不仅限于大帆船。各种各样的小帆船，像470级、开曼达级这样的小船，甚至风浪板都来了。港九地区的民众站在岸边就可以观战，大帆小帆竟有近300只。

 

　　11月2日，香港海岸帆船赛的最后一天，也是环香港岛的重头船赛。所有赛船从铜锣湾的香港游艇会(HKRYC)出发向东出维多利亚湾，顺时针绕香港岛一周，航程近60海里。

 

　　这其实是一次盛大的节日。参赛船只已不仅限于大帆船。各种各样的小帆船，象470级、开曼达级这样的小船，甚至风浪板都来了。港九地区的民众站在岸边就可以观战，大帆小帆竟有近300只。裁判船也多了几只，在那些鬼佬和本港裁判中，一个北方人的面孔显得引人注目。

 

　　他就是李全海——中国帆船帆板运动协会的秘书长，国际裁判，国际帆船联合会理事。在未来几年内，他恐怕是最忙的体育官之一。组建参加2008年奥运会的中国帆船队，协助中国大陆的帆船出国比赛，引进“美洲杯”国际帆船赛的中国赛段，协助各地俱乐部的建设和管理，等等。总之，对于帆船水手来说，他可是个“大官”。然而，朋友们都知道，全海也是生在海军家庭，可以在4级风里拉着风浪板跑几圈的。如果有机会，他到更愿意当个帆船水手。

 

　　但是，眼下的全海还得安心在这几百条船的安全竞赛上。到了9点半，随着一声声的炮响，从小到大的一队队风帆出发了。其中，5名奥运风浪板选手和几艘参加过“美洲杯”的大船夺标呼声最高，成为当仁不让的领军者。而忙碌不堪的还有水警的大型摩托艇，不时要将进入航道的无关小船清出，一直送到维港东口。

 

　　出了维港，算是上了“高速路”，大家侧风行船一时难分伯仲。而我和终点裁判船要赶到岛西等候，觉得搭上一天时间在终点船有些失算，但是看看海空之间浓厚的烟霞雾气想来也没什么好景致，就耐心等吧。在往来澳门高速客船激起的涌浪中晃荡了6个小时，第一只帆终于在雾气中出现了。听见有人喊：“是JELIK，第一名！”

 

　　11月4日，“中国1号”于返回深圳休整一晚后再次抵达香港外海，参加“香港——海南国际大帆船拉力赛”，航程近500海里，于11月6日抵达三亚，排名第五。在随后的“西岛杯”环海南岛帆船赛中取得了两个分段赛第一以及总冠军的殊荣。